“江上风清”,这四个字,我是从云阳县张飞庙石壁上镶嵌着的四个大字得来的。云阳张飞庙远近闻名,但这四个大字更加耀眼,你还没有到达这个庙前,远远的就可以看见这四个大字。这四个大字用黑底白字的形式呈现出来,四周还框上了白边,犹如一幅装裱过的标准传统书法作品,与这里的白墙黄瓦中式传统建筑浑然一体,有如中国大多数的历史文化建筑的匾额一样,成为建筑整体的一部分。只是别的匾要么题在楼的正中,或者门的上方,只有这“江上风清”却是题在建筑群体的石壁,我想这也是因地制宜吧。因地制宜是重庆建筑的特点,山多平地少嘛,题刻也习惯性地应用了这一思维。
这庙我去过多次,每次都有不少的收获,特别是其中的书画碑刻,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数量很大,虽然不能同西安碑林相比,但仍有碑林的感觉。我是一位书法爱好者,每次去都要细心地看一番。一进门的左边,是一处走廊,走廊上有一大块木板做的墙体,大略也有三四平方米吧。这墙把一个本不太宽的走廊空间隔离成了两部分。木板墙上刻了一件完整的黄庭坚书法,名曰《唐韩伯庸幽兰赋》,字体很大,显然是设计者着意的放大,并且形成了一个整体。一件完整的大大的斗方作品呈现在这里。字是虽然放大了,但据我这个爱好黄庭坚书法的人看来,其笔墨精神一点也没有损失。我每次走到这件书刻前,都要好好地领略一番,甚至多次想,这位江西南人,为什么写出了北人的豪放气?一位和平时代的文化人,为什么写得出军人般气质的书风?
另外还有一件作品,就是岳飞所书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这也是一件放大了的长卷作品。因为宋人是坐着书写的,这样的书写习惯写不出这么大的字来。这通长卷占去了很多的空间,也很有气势。字也刻得非常好,云阳人称为“三绝碑”,即诸葛亮的文,岳飞的书,清末名刻何今雨的刀笔。2004年,我第一次去参观张飞庙时,当时就有一位工作人员正在一组这件作品的翻刻木板上锤拓,一张张墨色未干的拓片,在强烈的自然光照下闪闪发亮,专业用的墨汁散发出线装书香的味道,我真动了买上一套的念头。
还有一次,在庙的平层,我突然发现了墙上镶嵌着一块刘沅书写的碑刻。碑刻不大,可能也就尺余见方吧。碑文是用中楷的魏碑体写的,整个作品十分工整。我当即用相机拍了下来。此时因为照片不在身边,写的是些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后来,我还打印了这张照片,把他带到成都,送给我的书法老师刘奇晋。因为刘沅是刘奇晋的祖父。我在刘奇晋老师家里见过一套书,是四川某出版社出版的四川历代十大思想家作品集系列,其中就有他祖父刘沅的内容,可见文化地位之高。刘奇晋老师曾任四川省书协副主席。我家的书房有他的题匾:耘庐。即鼓励我勤奋耕耘。这匾已经给我题写了二十多年了,在这之前和这之后,都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一直在勤奋的阅读、写作和书法的追求之中。
这庙的上部,还有一件隶书的系列作品,应该是册页的放大件,有十来块吧。内容也记不得了,我特别的喜欢。专门找人拓了来装裱保存,我还在上面留下了题跋。十年前送了北京的朋友,甚是怀念这件作品的。
这些丰富的书画碑刻还得感谢一个人,他就是云阳当地的书画收藏名家彭聚星。清末,彭聚星去官归里休息后,便与当地一些文化朋友发起了对张飞庙的文化环境包装。其中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把自己收藏的书画名作铭刻在张飞庙里。今天我们所欣赏到的如此众多的书画碑刻,不得不感谢彭聚星先生百多年前的文化贡献。当然,更得感谢彭聚星先生营造的这个艺术氛围,我们今天在这里欣赏这些书画作品的同时,瞭望着庙前的长江,和长江对岸的云阳县城,是一种多么幽雅的事情。所以,彭聚星先生给予“江上风清”的题词,是十分恰当而具有文采的。
“江上风清”的题词,是彭聚星对原有题词的更换。据载,在现在题词原来的位置,有一个“灵钟千古”的题词。据说,“灵钟千古”是因为庙里铸了一口大钟,具有火警、水警、匪警报警功能。其实更具许愿祈福功能,这是传统庙宇的惯例。但这样的写实性题词,哪有“江上风清”的意境丰富呢!
云阳现在的张飞庙,曾经是建于长江下游三十公里的老县城对面,也是立于江边的。有朋友说,他小时候经常去庙上玩,在县城的江岸上还能看到“江上风清”这四个字。虽然说近二十年前因三峡工程建设,随县城一起搬到了这里,但他原本就是与水而居的。现在只是找了一个与原地貌相似,将原建筑一块块材料编号搬迁而来。完全是一个古老张飞庙的位置移动而已。
我的家在长寿区,长江携着这个城市的右手而东,特别是千年前的长寿城就建在江边上,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活动都是在这江边开展的,现在还留有很多遗迹。当我第一次看见“江上风清”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有一种心里上的认同感,加上其书法艺术之大气,其文词意境之丰富,一下就入注到了我的心底,直到现在也不曾忘却。我时常把它来练习书法,已经不知写了好几十遍了,有横幅的,也有扇面的;有行草的,也有隶书的;有黄庭坚味的,也有于右任味的。但最能表达书法心情的,还是于体的行草,他有一种豪气,和为人的自信。这些字有的写来挂在我的办公室,有的写来送了人。我现在的办公室就位于渝中区的枇杷山正街,开窗就是长江,房间里挂上“江上风清”这四个字不是太合适了吗?有一次,一位云阳的朋友来我办公室,见到这四个字,心里一下就兴奋起来了,他说:“云阳对我最深刻的就是这四个字。”我也说:“走了千千万处文化遗迹,最不能忘怀的也是这四个字。他笑了,我也笑了。而且我是笑出了哈哈的声音。
最近,我搬家了,搬到巴南区巴滨路的长江边上,拉开窗帘又是长江,这是我着意的选择。很多次早晨,我到江边散步,在这里看到很多的散步者或锻炼身体的人,他们的神情表达出一种幸福和快乐感。我想,这难道不是“江上风清”最好的当下解读吗。此时,我正在写作此文,抬头一望就是长江,且在重庆的盛夏吹来丝丝凉风,真有江上风清的感觉啊!
(作者单位:重庆市文化与旅游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