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胡云昌：茶香起于民间（组诗）
茶香起于民间
（组诗）
胡云昌
养活茶盏的是田园大境界
春天已含苞，茶盏虚席以待
卷流水，揽清风
先让紫砂壶在一滴晨露里，润一润嗓子
要天空拱手让出所有的蔚蓝
要山泉拱手让出所有的微澜
用露珠豢养多年，茶香起于民间
起于山野，起于良夜
起于先人的炊烟，也起于文字的源头
新春的枝头，预备长出一盏新茶
在一枚芽尖上，预谋一壶茶香
那芽尖上立着时间的潮汐，与一场春雨匹配
小小的芽苞里，横卧着整个春天的灵魂
还裹着几声鸟鸣，和田野的几条阡陌
采茶人肩扛雨水，那么从容优雅
从一大片春风中，掐下一小叶
面对朝阳，背靠落日
与光阴十指相扣
摘来山腰的云雾，掐下朝霞的光尖
采摘、杀青、揉捻、干燥
一枚茶叶不断变换姿势，取道春天的内心
从枝头走向茶盏，走进人间烟火
茶香越来越醇厚，尘世越喝越浅薄
此时，一枚芽尖从《茶经》里探出头来
赐给浮世一盏小惊喜
养活茶盏的，是一种田园的大境界
茶是山水的宗教
将“茶”字拆开，除了草木
就是人。立于草木间的人
入静生禅，打坐于山野
茶香不朽，内心不腐
持盏，静候明月出场
饮尘世的虚无，饮人间的凉薄
饮红尘的喧嚣，饮现世的不安
一口一口啜饮，一个人一辈子的孤独
山水荡漾，星落杯中
泛舟于茶盏内，不管人世布下的风雨
叩问心灵的归期，仍是不详
茶过三巡，我的思想就有了水印
一盏茶，就是一场大寂寞
茶是山水的宗教，沏茶等于进香
品茗等于礼佛
最朴素的茶水，就是此刻的菩萨
把一个人从深渊，拯救了回来
品茗让一小块民间休养生息
雨水下架之后，茶叶就关闭了唇语
曾经葱茏的山野，供养了一部《茶经》的心事
茶香发酵的时候，日子变醇
品茗，让一小块民间休养生息
风敲闲窗，廊前月满
试茶的人，备好了一壶春雨
红尘越品越瘦，俗世越沏越薄
清风优雅，落日回味甘甜
隔夜茶已然入定，一个人早已酣睡
将梦境置放于一枚茶叶的肥美腹地
茶盏内沧海横流。渡，或者不渡
一枚茶叶的舒卷，就是一个世界的独白
茶让整个人间放下了痴妄
一切从简，只用茶叶裹紧光阴
只用沸水还原春天，只用舌尖回忆春色
茶盏内，余温尚存
偷来半日闲，故意与浮生为敌
不负一段良辰。我对尘世的醉意
大过敌意
沏茶之前，要用心铺开水墨
要在水墨里寄养一片月色，并用月光抚琴
要让茶叶像音符一样，跳进紫砂壶内
品茗的瞬间，一幅水墨人间
早已了然于胸
用一枚茶叶，找到白云与露珠的旧址
人性再次清澈透底，有初临人间的空灵
暗香已经浮动，泊在茶盏里的月亮
有了禅意。茶水刚到唇边
整个人间就放下了痴妄
一盏茶里养了一小段宁静
与一壶沸水，以身相许
耳鬓厮磨之后，唯有一片茶叶
最懂一把紫砂壶内的半壁江山
沉在壶底的茶叶，像这段良辰最精致的落款
提壶。倒茶
把光阴续满，顺便卸下扛在肩上的落日
一颗葱郁的心，在茶盏内活了过来
茶叶怀抱水声，内心依然波澜不惊
杯盏内舒展着清幽的孤独，与澄净的寂寞
有人把空旷的天空，也沏了进去
馨香飘起时，一切功利皆为虚无
在一盏茶里，我们终要习惯淡泊
习惯一盏茶里，养了一小段宁静
也衍生出了一小段空白
用一盏清茶向山野致敬
残酒。坐立不安的时光
在一盏浓茶里，醒醐灌顶
从浊世里，置换出一颗初心
茶水里，青山醒来，鸟鸣复活
身体里有空山之幽，清泉腹中流淌
胸腔里，白云深处
只知魏晋桃源，不知今夕何年
借白云裹身，化雨露润心
用一盏清茶，向山野致敬
清除身体里的雾霾，重生一颗澄澈之心
舌尖上的憧憬，比孤独略高一寸
一口清茶，横着身子
滚烫了一个人寂寞的心肠
只一盏茶的光阴，雨水就去了远方
一只蝉，独对空山
仅仅一声蝉鸣，就掀起了一座茶山的波澜
蝉翼上悬挂的山风，吹来薄薄的明月
在茶汤里，与我萍水相逢
作者简介：
胡云昌，男，重庆日报报业集团巴渝都市报评论员，鲁迅文学院研修班学员。诗歌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十月》《解放军文艺》《星星》《北京文学》等报刊。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曾获得《人民文学》第一届“诗意济南 风雅历下”征文诗歌类一等奖、《诗刊》“春风八百里•井冈四十年”全国新诗大奖赛一等奖、《星星》诗刊“星星点灯”全国诗歌征文大赛特等奖、首届黄亚洲行吟诗歌国际大赛金奖等各类诗歌征文奖项200多个，作品入选多个选本。